“找到兜底的营生”:西海固酝酿未来
2025-03-08 04:11:26 奶牛饲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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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2月25日,固原市原州区炭山乡阳洼村村民马志福在自家牛棚,他是村里的养牛大户。(南方周末记者杜寒三/图)
炭山乡是宁夏固原市原州区最远的乡镇。山的尽头依然是山,转过一个弯,前头又是一个弯。
2025年2月25日,路上不见几辆车,标语牌立在坡上:“路虽远,行则将至。事虽难,做则必成”。一辆红色货车驶过,高音喇叭响着“收牛,收大牛,收小牛”。
原州位于西海固地区,2016年建档立卡贫困人口近10.5万人,贫困发生率33.2%。148个行政村中,有110个贫困村。2019年这一国家级贫困县脱贫“摘帽”。一年后,统筹考虑返贫风险等因素,原州区又被列入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。
早在2002年,原州就撤县设区。但在分管乡村振兴工作的副区长陈璋看来,原州下辖11个乡镇和3个街道办事处,大部分地区仍是农村,发展仍以农业为主,“就是个农业大县的底子”。
2024年当地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7415元,其中打工带来的工资性收入占44.4%,紧随其后的是养殖等经营性收入,占比37.5%。养殖肉牛是经营性收入最重要的来源之一,“家家户户都可以养”。
2025年是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过渡期最后一年。陈璋坦言,在过去十多年里,原州持续通过金融扶贫和补贴等方式,解决了农民养牛的本钱问题。通过养牛,当地人不再愁吃和穿。
但要实现乡村振兴,还得发展产业。用他的话说,农民负责养牛就好了,怎么让农民养牛之后更挣钱,是政府该做的事,“压力更大了”。
缺少灌溉用水,用炭山乡党委副书记马志鸿的话说,“庄稼成不成,都看老天”。因此这里不适合种植经济作物。种荞麦等小秋杂粮,农民又挣不了多少钱。他算过账,一年下来每亩地纯收入两百多块钱。
如今,村里非流动人口296人,牛有692头。50头牛以上的有两户,每家基本都有八九头。
但过去并不是这样。38岁的村支部副书记丁发说,阳洼村有养牛传统,他小时候村里有两三千口人,家里多数只有两三头牛。现在年轻人分散在全国各地,有跑大车的,有进厂打工的。村里人变少了,家里养的牛却慢慢的变多了。
2015年建档立卡的贫困户马志福,获得扶贫5万元。由政府补贴利息,三年后只需归还本金。
尽管他算是养牛大户,那时就养了10头牛。但养的土牛,一头顶天才卖两千多块钱。辛苦一年,只能挣几千块。陷入的怪圈是,10头牛每年产下5头牛崽,但为了购买饲料和生活所需,又要卖掉几头牛。牛的数量始终没变,扩大不了养殖规模,也挣不了更多的钱。
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贷款,以为是向政府借钱。担心政府的钱还不上,“心里发慌”。银行一放贷,他就把日期记在本子上。买了饲料,也引进了品种更好的牛。一头牛出栏,能卖两三万元。
第一年,牛的数量就增加了4头。他不仅能还掉贷款,还赚了3万多块钱。第二年,再用挣到的钱,接着买牛。有了5万元启动资金,马志福的养牛事业像滚雪球一样发展起来,现在有3个牛棚,65头牛。
马志福的一头母牛,前两天刚生下了牛崽。根据当地“见犊补母”的政策,母牛每繁育一头牛犊,补助养殖户700元。
村支部书记沙建梅介绍说,为鼓励农户扩大养殖规模,原州区还对脱贫户实施到户补贴,“把政策享受了,牛的规模扩大了,挣的钱也多了”。
寨科乡蔡川村坐落于云雾山脚下。52岁的村民海开平回忆,17年前,他白天打小工,晚上在家干农活,手头只有一两千块钱。
海开平找过银行贷款,见他是农民,银行没问任意的毛病就回答:“贷不了”。他挤出笑,“今年贷个1000块,你信我一次都行,我以后还”。银行工作人员没再理他。后来他又去银行试了几次,仍屡屡碰壁。
马金国成立了养殖合作社,并联系中国邮政储蓄银行,以合作社担保,以“大户保小户,富裕户保贫困户,村干部、养殖能手任意保三户”的农户联保方式贷款养牛。2009年,包括海开平在内的首批14个村民,在一份贷款合同上按下红手印。
海开平贷到了1万元,他和妻子商量,“一定不可以错花1分钱”。那时1万元能买3头大牛或者5头小牛。大牛价格高,买小牛担心到了还款的日子卖不了钱,最后他买了4头不大不小的牛。
那是一个养牛卖牛就能轻松赚钱的年代。头一年还完贷款,他就挣了4000块钱。两年后,牛的数量增加到16头。在买牛、养牛和卖牛的循环中,他家供养出了三个大学生。
2016年,蔡川村整村脱贫,“产业引领+能人带动+金融帮扶”的“蔡川模式”在宁夏全区推广。
在原州区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张璐看来,当时农民经济基础薄弱,发展产业有难度,用“蔡川模式”抱团取暖。“蔡川模式”发挥农村社会圈子小、熟人互相监督、约束管用的优势,为后续政府推行扶贫小额信贷打下了基础。经过这些年发展和各类政策扶持,农民的经济条件得到了改善,“‘蔡川模式’依然存在,但发挥的作用没有当年明显了”。
“蔡川模式”是民间为解决农民担保难、贷款难的探索,农民还需为贷款支付利息,相比之下,如今的做法是政府发布政策,主动为农民解决贷款并补贴利息。
“从春节前到春节后,我们天天研究这些钱怎么花,要花到刀刃上去。”陈璋说。
他口中的这笔钱,指的是中央财政衔接推进乡村振兴补助资金,2024年下达原州区的有4.4个亿。要用钱的地方很多,但其中60%用于产业。针对农民的各类补贴,肉牛占到80%。
陈璋解释说,钱花得值不值,看的是“到底能带动多少老百姓增收”。产业是发展的基础,为的是今后即使没有补助资金,产业也能良性地循环起来。
以原州区2024年农业产业奖补政策为例,提出扩大本地加工产能,提高精深加工水平。支持经营主体在原州区内建设牛羊肉分割中心,单个经营主体年分割加工原州区牛肉100吨以上,补贴80万元。
陈璋的手机里,保存着一张牛的部位分解图。一头牛被分成了多个部位:牛脖肉适合炖;牛前胸口感较嫩,适合涮锅;金钱腱脂肪含量很少,适合酱卤。“大城市的人,对吃什么部位的肉很讲究。我们现在从卖活牛向卖牛肉转变”。
宁夏伊鑫瑞牛羊肉产业园在原州区较早进行牛肉精细分割,产业园负责人丁力洋介绍,公司最早只卖2分体和4分体的牛肉,也就是把牛肉分成2部分和4部分,主要销往市内和自治区内市场。现在把牛肉分成16个或者32个部位,用户更多,需求量也更大,“更符合一二三线城市牛肉流通的标准”。
为了牛肉保鲜,屋里凉飕飕的。铁钩上挂满了排酸后的牛肉。一位工作人员戳着直播界面的小红心,增加直播间热度。丁力洋的嗓子有些沙哑,喊一句“您的到来,让直播间——”屋里的人齐声喊“蓬荜生辉”。
他的嘴就没有停下的时候,发货单也不停地从机子里吐出来。这些牛腱子、上脑等不一样的部位的牛肉,第二天将发往安徽宣城、宁夏银川和陕西西安等地。
在直播前,他打开朋友圈展示自己的战绩。2024年6月18日,一个小时卖出11万多元的牛肉。如今直播销售额已占销售总额的三四成。
他的想法很朴素:卖出去的牛肉越多,农民要养的牛也越多,就能带动农民发展。只不过在他看来,现在还没做到撬动链条的体量。
王宏半个月前才来公司报到,工作内容围绕品牌运营。在这一行干了近20年,面试时他看到了企业负责人对打造品牌的急切,“市场占有率有点饱和了,再往上走的时候,他也会感受到瓶颈”。
“现在是全国统一大市场,想要卖得好,得说出你的理由。”陈璋深知品牌对产业的重要性。
原州区畜牧技术推广服务中心副主任韩鹏对此深有体会。他有个亲戚,媳妇是南方人。来当地吃火锅,只要手切牛肉,别的菜一口不吃。牛肉的品质没得说,问题就在于不少人连固原这座城市的名字都没听说过。
不光是这一个例子。尽管当地有肉牛产业基础,他和本地做预制菜的企业聊过,有的企业不敢做牛肉干,“老板亏不起”。他把这归结于品牌效应还没形成,“做成牛肉干没人买怎么办?销路在哪?市场认可吗?”
2022年,署名为国家发展改革委经济体制与管理研究所办公室副主任的赵雷,在《中国经贸导刊》发表文章《固原市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有效衔接问题建议》。他在文中指出,通过同政府部门座谈和实地走访发现,贫穷的地方产业扶贫大多以传统种养业为主,面临产业附加值不高、产业示范带动作用不强等普遍性问题。
文章还写道,当地产业化水平偏低,多以出售原材料为主,产业链条较短,农户增收有限。同时品牌效益不明显,市场竞争力不强。
陈璋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当地政府希望立足优质农特产品,培育和引进成熟的肉制品企业,让肉牛的产业链继续往下延伸,产品的附加值慢慢的升高。产品销路一旦有了保证,原料就要充足。这能鼓励农民养更多的牛,挣更多的钱,工厂也能提供更多的就业岗位。
2019年,福建融侨丰霖(宁夏)肉牛生态产业园在原州区落地投产,占地面积1.2万亩,目前投资已超过5亿元。在地方新闻媒体报道中,企业改写了当地肉牛产业“有基地、无龙头”的历史,推动了从“量”变到“质”变的提升。这也是当地东西部协作的样板工程。
在2022年接受地方媒体采访时,融侨丰霖肉制品加工厂车间负责的人介绍,前期企业以肉牛育肥为主,后期将以“丰霖盛牛肉”产品品牌进一步推出冷鲜肉、深加工、预制菜等牛肉产品。
固原市丰霖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陈磊说,品牌之所以吸引消费的人,靠的不是故事,而是品质。他从事畜牧行业16年,来到原州区后发现,农民虽然有养牛的经验,但这种经验不一定科学。
他举了个例子,牛的饲料需要在不同阶段营养搭配,有一套复杂的体系。小牛的饲料能增加苜蓿和燕麦增强牛的抵抗力。到了中期,牛可以多吃菜粕、棉粕和豆粕等蛋白含量高的原料,促进骨架发育。牛在后期需要长肉,应该多摄入能量高的食物。但当地农民在喂牛时,常常“一个配方养到底”,或是今年多喂点秸秆,明年地里玉米多,就多喂点玉米。
陈磊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他们盼望发挥示范带头作用,提升养殖户的短板和优质优价的意识,带动整个地区的肉牛产业高水平质量的发展。这就像是在一个偏远的农村,学生很聪明,有学习的底子,来了名校毕业的大学生做老师。(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王宏为化名。南方周末记者杜茂林对本文亦有贡献)